没有人看睹梁大牙落泪。
等朱一刀撵上来时，梁大牙脸上的泪渍早已荡然无存。天色曾经黑了下来，蓼城距离此地还有两十多里，他要赶到城里投宿。国军刘汉英团长他不认识，但是他听说过刘汉英的爷爷是个清末的武举，刘汉英上过黄埔军校，是个正经的行伍。
在这个惊险而又辛酸的日子里，被韩秋云视为无赖而与之令人切齿的梁大牙，搂着一团快要胀暴了的肚皮，视死如归地走进了人生的别处。
他实在是无可怎样了。这时候他才恍然有悟，一个人要是讨厌一个人，那是谁也没有举措的事，要是一个女人讨厌一个汉子，那就更是老天爷也没有举措的事了。尿泡尿照照自己，交了那么多朋友，做了那么多功德，在蓝桥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，不但得到朱两爷的赏识，寡乡亲谁不把他当个人物看？往日里梁大牙得意得很啊，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啥大不了的短处，没有念到硬是让一个从泥巴里滚出来的妮子作践得狗屁不是，真他娘的窝囊。
心里窝了一团骚火，步子就迈得极快。梁大牙揣摩着，他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处所把这一肚皮晦气给放了。找到刘团长，要是能给他一挺机关枪就好了，他敢独自抱着这挺机关枪去打洛安州。
直到走出里把地，朱一刀才热气腾腾地追上来。梁大牙回头看了一眼，没有睹着韩秋云，也就死了一条心——到底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啊。看着朱一刀，梁大牙心里便是一阵冲动，他跟朱两爷当孙子当徒弟，一刀跟他当兄弟，都是贫苦人家长大的，没有享过福，没有念过书，别说跟陈墨涵那样的大家少爷不是一路人，就连韩秋云这样的破落人家的落魄小姐也不拿正眼看自己，念起来好不心酸。
再念念，又陡生一股豪气。
“一刀兄弟。”梁大牙叫了一声。
朱一刀应了一声，侧过脸，看睹梁大牙的眼睛有些红红的，便说：“大牙哥，算毬了。凭大牙哥你这身功夫，到国军里还不是个人物？日弄个七品八品的，还愁找不到个好女人？”
“兄弟说的是，”梁大牙嘿嘿一声冷笑，“咱们弟兄这回进凹凸山，是要办大事的，是要抗日了，是要干正经的光宗耀祖杀富济贫两肋插刀的行当了。那不比籴米卖粮，也不比杀猪编席子，更不比陈三少爷他们在学堂里摇头晃脑。当兵吃粮得讲究个义气，咱们去为国家出力报效，也是为自己打世界，就要像大戏里唱的那样，生当啥**杰，死做啥卵子鬼。”
朱一刀说：“人家大戏里说的是生当啥人杰，死做啥鬼雄。”
“是这话，”梁大牙一掌拍在朱一刀的肩膀上，拍得朱一刀龇牙咧嘴，“话不管咋说，都是那个意思，就是不装好。咱弟兄们大眼瞪着小眼，谁都不能装好，谁装好谁就是蓝桥埠烂眼圈龚两家的母狗下的崽，就是他娘的劁了卵子的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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